又见大宝森节

黄坤浩

(原文刊登于2015年2月14日联合早报之《缤纷》版)

说起大宝森节,60年前的余悸至今依然深藏心间。那时我家住在登路的一排老房子,右边是母校端蒙小学,左边较远处就是兴都庙。这座至今已有百多年历史的古庙创立于1859年,也同一年启动了大宝森节的游行仪式。我那时念小学低年级,大宝森节时,学校必停课。第一次看到游行者的狰狞装扮,闪避都来不及。庙前大草地本来是母校的运动场,那天却成了游客与信徒的游乐园。我就在那里受到两次惊吓。先看到眼镜蛇猛咬印度耍蛇人的手背,接着,又看到印度魔术师在地上扭断人头的表演。虽然有一块白布覆盖着,已经把我吓得魂飞魄散!从此,我远远避开大宝森节的游行者,以及那些儿童不宜的场面。

2015年的大宝森节是在2月3日(农历12月15日),跟往年一样,这节日必须是一个月圆的日子。我特意来到了登路的印度庙,庙比以前更巍峨壮观,足球大的运动场缩小了一大半。 旅游书说大宝森节在印度已销声匿迹,世界上仅有大马与新加坡两地,仍保存着这种神秘的庆典。还说这个一年一度的淡米尔族群的宗教庆典越搞越热闹,非印度教徒或华人也在游行中抬着沉重的拱架(kavadi),从实龙岗路兴都庙步行至登路。他们的脸颊与舌尖,穿针挂刺,胸前背后也用鱼钩挂着一个个青柠檬。参与仪式的信徒们,约48天前就必须进行斋戒。在“法师”们的祈祷下,才可以挂钩与刺针。听说事后都没有人喊痛,肌肤也不留伤痕。妇女们头顶着装有牛奶的银罐,也跟着赤脚徒步游行。但在烈日下赤脚步行4公里,实在不简单。没有虔诚的奉献精神,恐怕会中途出乱子,所以,警方规定,参与者必须有一个伴行者,并书面保证参加游行的信徒行为良好。

早上11时30分,看到登路印度庙附近街道的行人大多数是印籍男女,都穿着深黄或浅黄的衣裤,衣角随风飘逸,而且赤足上下巴士,一片祥和的气氛。我直奔庙宇入口处,已出现几排的长龙,静静地推挤着要进去正殿祈祷、买纪念品和饮料。一想到进正殿要赤足踏着温热的路面,我宁可到别处去猎奇。

这时候,参加游行的信徒一个个走进“卸妆”的帐棚,那是卸下拱架与装饰的指定地区。伴行与护送者簇拥着他们心中的英雄走进来。后面有家人、朋友与轮椅上老奶奶的全程支持下,路旁的救护人员大概没有用武的空间吧。

有一女的身穿橙黄色长袍,只见一银针从上到下穿过她的舌尖,另一银针从左嘴角打横穿过右嘴角。看她毫无倦态,走到一年轻汉子身边,欣赏他卸妆的过程。他的的确较复杂,在朋友的协助下,身上的鱼钩、针刺逐一拆下来。令人不忍注视的,是抽出他腰部肌肉上的四根支柱。这四根支柱一端插入腰间皮肉,另一端托住头上的“弧形拱架”。其他人的支柱是插入腰间的一块帆布上,他的却是尖端透过皮肉。所以抽出支柱时须靠专人指点。一,不能用力伤及皮肉。二,四根支柱同时抽出的当儿,即刻用帆布包住腰部。当然抽出支柱之前,得解除上面一层层的孔雀羽毛,接着移去两肩上的拱架。最紧张的时刻到了,男女亲友大声“念经”,师傅们开始拔出游行者舌尖与嘴角的银针。随即在伤口敷上白色的粉末。汉子面不改色,舌尖不见血。旁边几个洋妞紧张地摄像和拍照。我奇怪为何新加坡人对这种奇异的宗教仪式好像毫不兴趣。

我回头问那位刚“卸妆”的女信徒感觉如何,她说,很累,肚子饿,因只能喝水。我赞她很勇敢。她来不及回答,突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我大声喊叫“Help! Help!” 她的亲友却阻止我。有人给她喝口水。果然一下子就醒了。有人喂她吃一小口panjamirtham,。那是杨桃、香蕉、芒果、豆豆等加蜜糖煮成的一种甜品,据说吃后能获神明保佑。我这才发现随行护送的亲友们,都提着一小锅自家烹制的这类甜品。

接下来我找几位参与者聊天。明白参加游行者是为了赎罪或许愿或还愿而来的。完成了游行后,有一种满足感。由于神明的降临,一路跟他们同行,心里上觉得很圣洁,信心满满。有一位先生一边收拾各种装饰与道具,一边说明年还会再来参加。他的道具是从印度订制的。一共花了两千元左右。除了道具的制作费,参加游行仪式得预先向有关的兴都庙购票,大宝森节当天才能得到有关庙宇所提供的各种服务。平均每人得付五六百元。每年的大宝森节参与扛拱的有上千人。今年的游行2月3日凌晨12时5分,可从实龙岗兴都庙开始出发,直至下午5时,过后则停止出游。

有个印度少女好奇地问我,为何向他男朋友询问了那么多问题。我说;“在我眼里,他是我的英雄。”少女追问道理“Why?”我说“他胜利完成游行仪式,就像你们崇拜的神明慕鲁干登基时,用长矛消灭魔鬼的英勇行为,给人间带来和平。”少女莞尔一笑,请我吃panjamirtham,我婉拒了。

这时听到印度庙正门鼓乐与诵经声响起了。在人群簇拥中,一个个扛着拱架的信徒,摇晃着头顶上的孔雀尾,正在轮番入庙朝拜。围观人群中有印度人与洋人。其中有两个日本少妇,各背着一个沉睡的娃娃,她们也跟着我“犯规”越过铁栅栏,进入禁区,近距离观赏与照相。现在快轮到一个扛拱架的少年进庙。他走了4公里,仍旧一脸神采奕奕。迎面而来的大概是他的啦啦队首领,他手握一个去了外壳的小椰子,毛茸茸的椰壳须毛被点燃了。首领念念有词,把小椰子往少年脚下的地上一扔。果实落地裂开,椰汁飞溅,诵经声起。诵经人当中有一个华族青年,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呢。随着激烈的鼓声与呼喊声,少年有节奏地前后左右摆动着、舞蹈着。到了最后,竟然来个大旋转,好比一个陀螺,越转越快。看他肩膀扛着那些沉重的装饰,我担心他会支撑不住骤然跌倒。可他仍旧转呀转呀,如有神助。他头上摇晃的孔雀毛中有几幅神像,大概是慕鲁干神明吧。哦?其中还有两幅神像我认得,是中国式的孙悟空画像!

围观中的一位从印度特地来看大宝森节的朋友说,他们南印度今天也举行同样的宗教仪式。他说,摔破椰子这个习俗表示:参与者已经落实了誓约,身心纯洁如晶莹透明的椰汁,火烧椰壳的须毛则表示除去了晦气,可以登堂入室见神明了。

那天,我发现印度教的习俗与华人的道教信仰原来是那么接近。60年来心中对大宝森节的余悸与神秘感,终于豁然开朗,甚至可以放下偏见,诚恳地探索他们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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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d under 心情随笔, 民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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