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失的铁路上

黄坤浩

2011年7月,爱热闹的市民突然蜂拥到即将拆除的铁道上。连续几个周末,好奇的人群,或成群结队的,或成双的、或独行的,沿着铁路走走瞧瞧。

这是79年来铁道上鲜有的一幅人文景象。原是闲杂等人不得跨越的禁区,现在是开放了。年轻人脚踏枕木,踢飞小石块,咯啦咯啦。然后,展开双臂,急步颠簸在铁轨上。爱怎么闹就怎么闹,爱怎么疯就怎么疯。笑声里含有一种闯入禁区的快感吧?可在晨光中、或在夕阳下,我似乎没听到激情的欢笑声;也没听到老人唏嘘的怀旧声。有人带着猎奇的眼神四处拍照,但是透过镜头又能捕捉到什么历史踪影呢?

今早我又独步来到亚力山大医院后面的水沟旁,那振翼点水的红蜻蜓好像认识我,落在水草上就久久不动。我流连在无声无息的老树下,望着荒芜的铁路,茅草披靡。晨风吹过耳边,似乎又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火车汽笛声。

铁道未拆之前,听火车的汽笛声几乎是我和太太的嗜好。我们常常在亚历山大医院的园地里做晨运。把听到汽笛声当着是晨运的句点。 我们一定要看到从丹戎巴葛开往大马的八点早班列车,咔嚓咔嚓地驰骋而过。我们这才离去。笛声带走我们的遐思,也带回我们30年前去槟城度蜜月后乘搭列车回家的时光。接着,我们走到医院的蝴蝶园,抬眼看看榕树上争夺食物的松鼠,随风而来的蝶影鸟鸣声总留不住我们的脚步。我们每次来到这里一定要走到喷泉旁的花丛中去,拨开枝叶半掩下的一块金属碑文。它轻描淡写地叙述1942年2月14日与15日,日军在医院的手术室,病房内外,杀死了大约200名伤兵与职员……

亚历山大医院牌匾。照片来源:wikipedia

亚历山大医院牌匾。照片来源:wikipedia

问一问铁路吧,问一问那一栋栋老房子吧,要不,再问问医院里外铁路旁的一棵棵百年老树。他们一定目睹了当日下午如狼似虎的日军如何分成三小队,避开了附近的火药库,越过铁路线,绕过医院后面的补给仓库,攻入医院的行政厅、兵营、厨房、手术室与病房。狼虎之师公然在红十字下肆意杀戮,鲜血溅污了避难所。与此同时,一批战俘像牲口一样,被押着走在铁道上,走过了一个个还在燃烧的油桶,踉踉跄跄地朝着亚逸拉惹路走去,体力不支的一倒下去便被刺死。

当时任职于医院的护士长艾娣,在回忆录写道,她和七个女护士原本答应留下来。漂亮的艾娣在病房给伤员们疗伤时,常常留下甜美的笑容和温柔的声音,给伤兵们带来希望和慰问,减少了他们肉体上些许的痛苦。但她们于1942年2月13日突然接到急电,被令马上撤退,因为香港来电说,1941年12 月日军占领香港时,连女护士也遭杀害。艾娣说:“我二月轮值夜班,日军每天日间不断空袭,伤兵们都不得不躺在铁路旁,等到夜间才让救护人员给抬入医院。”艾娣虽然逃过日军的蹂躏,但是,抛弃了那些勇敢的伤兵,总觉得很内疚。

如今医院还在,老榕树依旧婆娑,但火车的笛声消失了。铁道79年的岁月流光,26公里路旁发生过的人与事,能这样就烟消云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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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d under 老地方, 历史展馆:二战, 回首往日, 思维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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