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妇女而从政的萧白龙夫人(Mrs Seow Peck Leng)- 新加坡早期政治人物

李国樑

1961年立法议会通过的妇女宪章在新加坡近代史上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妇女宪章禁止一夫多妻,将一夫一妻制合法化。所谓妻多夫贱,没水洗脸,在那个年代禁止男人一夫多妻也可以避免更多妇幼被经济拮据的丈夫遗弃。除此之外,妇女宪章将女子结婚的最低年龄定为18岁,妇女可以提诉丈夫通奸、重婚等不合法行为,离婚后还享有赡养费等。它不仅改变了男女间对婚姻关系的观点,更大大提升了新加坡女人的社会地位。

The Women’s Charter 1961

半个世纪后,新加坡妇女从思想保守的年代跨越过21世纪的首十年,今天看起来为一半的人口提供保护网的妇女宪章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半个世纪前却是非比寻常。当年以女人的立场极力为妇女争取合法权利的主要人物有Mrs Shrin Fozdar, Mrs George Lee,萧白龙夫人(Mrs Seow Peck Leng)和陈翠嫦等人。陈翠嫦在立法议会发表中文演说,为妇女请命,律政部长贝恩(Kenny Byrne)极力支持,三读通过妇女宪章,陈翠嫦与妇女宪章几乎画上等号。陈翠嫦是执政党员,为妇女宪章鞠躬尽瘁,功不可没,但其他在那个年代为妇女请命的先驱人物如萧白龙夫人也应记上一功。萧白龙夫人也译为萧柏龄夫人,本名蔡成金(Chua Seng Kim)。
萧夫人在对政治一窍不通的情况下加入由林有福领导的人民联盟(SPA),参与新加坡第一届自治邦选举(1959),将原蒙巴登区市议会员梁苏夫人(Felicia Leon-Soh)踢出局,糊里糊涂地走入立法议会,开始短短四年的政治生涯。国家档案局为她录制的口述历史有非常丰富有趣的描述。
根据萧夫人的说法,Mrs George Lee是新加坡妇女理事会(Singapore Council of Women,SCW,1950)的主席,老公拥有多间工厂,还有一支庞大的歌舞团,她很担心家产会落入这些欢场女子手中,因此极力争取一夫一妻制。至于来自印度孟买的Mrs Shirin Fozdar,1950年跟着医生丈夫移民到新加坡,在印度已经是个妇女运动的风云人物。她是SCW的秘书,除了拟定妇女宪章的SCW版,也极力游说马来妇女摆脱宗教与族群的束缚,支持一夫一妻制。
萧夫人一向来就很积极地投入社会工作,建立起良好的人脉。1954年她成立了Siglap Girls’ Club(日后的新加坡妇女协会Singapore Women’s Association),教导马来老师学英文,也到多所马来学校免费教导英文等。后来萧夫人在无意中发现甘榜安柏(Kampong Amber)的居住环境恶略,于是安排了防痨协会(SATA)前来教导村民肺痨病以及防范措施。跟村民建立交情后,她还“挂羊头,卖狗肉”,派些女义工走入甘榜,名义上是教导马来妇女们针织刺绣,实际上是教导她们如何节育。所谓好人有好报,这些善举后来竟然帮忙她赢得马来选票。

萧夫人在立法议会发言,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恭喜PAP高票当选,引来SPA的一番痛骂。作为反对党,本来就应该将黑白混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应该说PAP在不公平的竞选中获胜,怎么可以反过来恭喜对方?这跟当年她跟着反对党PAP与首席部长林有福“胡混”的日子完全不同,才明白什么是政治现实。

萧夫人怎么跟当年还是反对党的PAP与首席部长林有福“胡混”呢?蒂凡那(Devan Nair)因“反殖民地政府”被捕,萧夫人接替蒂凡那,出任新加坡教师工会秘书长,后来因法律咨询经常跟李光耀接触。她认为李光耀是个最友善、最乐意助人、最有逻辑的人。政客与政客之间表面上似乎水火不相容,但私底下他们甚至深夜时分跑到林有福家去,把他从睡床上拉起来吃宵夜游车河,交换政见等。或许当时大家还年轻,也秉着一股摆脱殖民地政府的热忱,做出许多当时似乎是理所当然,今天看起来却很不寻常的事来。

萧夫人对通过新马合并来摆脱英国殖民地统治的愿望十分强烈,SPA甚至取笑她已经被PAP洗脑,称李光耀为她的“男朋友”。她对英国殖民地政府的反感,源自在学校教书时所受到的白人至上的不公平待遇。当时女校长是个威尔斯人,学校来了个英国女教师,跟萧夫人实习了一阵子。当时教师都必须做教课记录,如果本地教师忘了记录,会被校长严厉谴责,无地自容,但新来的英国教师却享有特权,没有任何教课记录,校长还为她打圆场。

至于已经结了婚的本地女教员,无论工作多少年,薪水非但没有提升,反而削减至最低工资。根据当时殖民地官员的说法,照顾妻儿是丈夫的责任。身为一个已婚女性,所赚的都是多余的零用钱,简单地说就是赚钱买花戴,所以不需要领取高薪。

萧白龙夫人是第一位反对党议员,也是当年少数亲自开车的女性。NAS c.1950s

萧夫人咽不下这口气,将Siglap Girls’ Club转型为Singapore Women’s Association,以公务员为对象,争取同工同酬同等社会地位。女人的社会地位是个很棘手的难题,反对的声音来自各阶层。一位女医生说:“我不晓得你们在想什么?好了,现在你的老公有另一个女人,你把他丢到牢里,对你有什么好处?谁来养你的孩子?好,你有工作,你有本事赚钱,你可以养,那一大群没有经济能力的家庭主妇呢?她控告她的丈夫,丈夫坐牢,谁来养孩子?难道妇女牺牲一点不好吗?让男人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老婆,只要照顾好孩子就是了,至少你有个丈夫,孩子有个爸爸。为什么你硬要将男人抓去坐牢?男人坐牢对女人有什么好处?”

萧夫人在口述历史中回忆起要求林有福帮忙争取男女平等的经历,林有福的反应是“萧夫人,妇女在英国也没有享受到平等的社会待遇。你这么向往男女平等,为什么你不亲自争取?如果你相信你所说的,为什么你不干脆辞去你的工作,出来参选,进入立法议会,用你的议员的权力来争取,好过到处求人。我是个男人,你竟然跑来要我为你争取妇女的权利?”林有福虽然揶揄对方,另一方面却安排萧夫人出国考察,前往美国观察民主党与共和党两个主要党派的妇女团队如何为妇女争取利益。林有福作出这样的安排,或许是基于在来临的1959年大选中,他会领导人民联盟,萧夫人正好是那枚能够争取妇女选票的棋子。

元首夫人Puan Noor Aishah 与蒙巴登区议员萧夫人走访Kampong Amber。NAS 1962

到头来真正将争取妇女利益列入1959年的竞选政纲的只有PAP,PAP甚至以“一夫一妻”作为竞选的标语,其他政党则担心这种前卫的做法会影响选票。结果PAP赢得43席(共51席),妇女票确实是不可忽略的一环。
支持与行动是两回事。1960年贝恩领导的妇女宪章委员会虽然对外开放,但除了在任的女议员如陈翠嫦和萧夫人对妇女宪章兴致勃勃外,只有Mrs George Lee和Mrs Shirin Fozdar加入委员会。一般上妇女们不是不了解,就是觉得妇女宪章侵犯了传统与隐私;面对着一个即将因妇女宪章而改变的大环境,还有更多的私人顾虑,比如会不会连累到丈夫、孩子、制造更多的家庭纠纷等等。妇女宪章甚至被理解为政府偏袒妇女,针对男人而设的法律。

萧夫人对一名年轻的小伙子印象特别深刻。这位年轻人在妇女宪章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上借题发挥,谈到为什么妇女宪章只提到妻子,其实女人的范围不应该局限于妻子,更重要的问题是母亲,是家长,政府应该正视老人问题,通过法律来规定孩子奉养父母。年轻人虽然离题,但显然颇有远见,已经预见到二十年后的社会问题。

为妇女宪章奋斗的经历,所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封建思想的包袱,还有当时PAP政府中好些男议员的父亲也奉行一夫多妻制,因此在立法议会中发生很大的分歧。当时除了肯为妇女请命的律政部长贝恩大力支持外, 1961年PAP分裂,社阵成立,PAP更迫切需要妇女的选票来组织下一任政府,这是大家都必须面对的最现实的考量。天时地利制造了人和,妇女宪章终于成为新加坡先进的法律。

萧夫人感激贝恩领导潮流的勇气以及接受她作为一名反对党员对妇女宪章所提出的一些建议:
“In view of the fact that the Government in the past has been very much inclined to adopt the attitude that Sir Ivor Jennings and Lord Hailsham have always warned us against, i.e., the attitude that the Opposition can never be right and the Government can never be wrong, I feel that the Minister for Labour and Law deserves special commendation for having the courage to incorporate the advice of the Opposition in the Women’s Charter, when he thinks that the Opposition is right.”

至于萧夫人一向来为男女同工同酬而奋斗的目标并没有涵括在妇女宪章中,但贝恩修改了公务员的薪金制度,给予妇女应有的肯定。
1963年,SPA决定将萧夫人在蒙巴登区打下的江山交给一个“重要”的男人(SPA秘书长),萧夫人则被调到如切区,理由是如切已经是SPA在上一届夺下的堡垒,又是土生华人的集居地,以萧夫人的娘惹身份,如切居民会支持她。SPA不注重民众基础,不只输了如切和蒙巴登,更面对全军覆没的厄运。

1965年8月9日,新加坡宣布独立当天,萧夫人递上辞职信,静悄悄地告别政坛,过后继续担任新加坡妇女协会及多个妇幼组织的主席,1991年引退。

现在回顾半世纪前的一段前尘往事,如果没有一群理想主义者,大胆挑战传统和文化根基,1961年的立法议会不可能通过这么前卫的妇女宪章。对比之下,一年后联合国才通过文明婚姻条例,1967年联合国才通过决议,肯定妇女在社会与家庭所应享有的平等地位。以今天新加坡的屋价、物价与奶粉钱来衡量,“齐人”未必是福气,妇女宪章未尝不是当下男人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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