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康柏谈韩素音 — (1)

梁康柏谈在新马的二三事

章星虹

年近九旬的梁康柏去年访狮城,在接受访问时谈了他在新马的二三事,包括韩素音的小说《餐风沐露》如何让他丢官。

近来人们不约而同地谈起英籍女作家韩素音在马来亚的日子,包括柔佛新山的光瑚药房、南洋大学校园里的绰约风姿、成名作《瑰宝》拍成好莱坞影片时造成的轰动……

93岁的韩素音现居瑞士,一生颇为传奇,包括一段马来亚岁月:1952年随着在马来亚警察政治部供职的第二个丈夫,踏上马来半岛,一住11年。然而,提到韩素音的第二个丈夫,一向资料不多。

与妻女长住澳洲

57年后的2009年,我在新加坡一名朋友家里的聚会上,遇到一名英国老者。面含微笑的老人甫一开口,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华语:”你就叫我的华文名吧,姓梁,名康柏。”

梁康柏(Leon Comber)正是当年把韩素音带到马来亚的人。他于90年代初从香港大学出版社社长的位置退下来后,与日裔妻子和女儿长住澳洲墨尔本。此次回访狮城是应本地一家出版社的邀请,重新修订于50至60年代撰写出版的文化普及丛书。
  
年近九旬的梁康柏,身型在西方人里面不算高大,但体格硬朗,神采奕然,不见已届耄耋之年的老态龙钟。与梁康柏做的访问分成两次进行,每次都长聊超过四个小时。

即便不谈韩素音,梁康柏的一生也充满戏剧性的精彩——二战硝烟中的印度和中东,战后”紧急状态”下的马来亚,韩战前后的香港,五六十年代争取自治的新加坡,70年代经济起飞的香港,90年代后的澳洲……在此略记梁康柏在马来亚和新加坡的数段经历。

与韩素音相遇于香港玛丽医院

”当年你和韩素音是怎么认识的?”这个问题是几个特别喜欢韩素音的朋友嘱我一定要问到的。不用说,好奇的我也很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香港玛丽医院门诊部。”梁康柏说完后,再用广东话重复一遍。”在薄扶林道的玛丽医院啊!”非常地道的广东话。

眼前的这名老人,不仅广东话说得地道,马来话、华语也说得很好,还会简单的兴地语。我们的谈话以英语进行,不过在他故事里出现的人物常会说着自己的语言——马来人说马来话,华人说方言或华语,印度人说兴地语,于是旧日追忆平添了一层现场感,邈远模糊的往事一下子变得立体起来。

战后的香港,尤其是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的香港,是一个龙蛇混杂之所。北往南来,战后大陆的动荡局势导致大量难民涌入香港,其中不乏作家、知识分子;从西向东,两大意识形态阵营的成型,许多西方通讯社纷纷派员长驻香港,一时间香港成为窥探神秘铁幕的哨阵之一。

然而,对梁康柏而言,战后的香港却不失为一个充满奇妙缘分的地方。那个小岛不仅让他第一次接触到中国的古典传统文化,也让他遇上足以影响其生命的女人。

两人的初次相遇,是1949-50年的事情。梁康柏利用本应回英国度假的三四个月,到香港大学的中文系进修华文。在那里,他学说华文,还学用华文写作,读物中竟有《红楼梦》、《西厢记》之类的中国经典文学作品。
  
“进修结束后,我要出差到美国一趟。一个在香港做出入口生意的老朋友对我说,旅行前你得打预防针吧?我认识一名医生,是一位很独特的女士,请她为你打一针吧。于是我就到玛丽医院走了一趟,在那里第一次见到韩素音。”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不过当提起韩素音的时候,他仍会用到一连串的感叹词。医生给人的印象总是一板一眼的,对享受生活似乎不太在行。
  
可眼前的这名医生跟其他医生有颇多不同之处——年纪既轻、样貌既佳,且个性突出;不仅通医术,还懂诗文、喜跳舞,常常出入位于中环的外国记者俱乐部,交际甚广。
  
让梁康柏佩服的,还有韩素音的语言天赋:”素音是我见过的唯一真正精通三种语言的人——中文、英文和法文。很多人会说几种语言,但总有一个语言较强,其他的弱些。可是素音的三种语言都说得同样地好,还能用三种语言写作,这真是少见呢!”

马来亚之旅结情缘

梁康柏回到马来亚后,一直与韩素音保持书信来往。当听说韩素音在现实生活中的情人伊恩•莫里森(即小说《瑰宝》中记者马克的原型)在韩战中殉职,梁康柏曾打电报慰问人在香港的韩素音。后来,韩素音应曾在伦敦一道读书的女友之邀,到槟城小住。临返香港之际,韩素音约梁康柏在马六甲见面,其后又随梁康柏到新山、新加坡一游。

”也许是那一趟槟城、马六甲、新山和新加坡之旅,让她喜欢上马来亚吧?假期就快结束,她得赶回香港的医院上班,可是马来亚让她流连忘返。你猜她怎么办?她发了一封电报给医院:’洪水泛滥受阻,无法如期返港’。你看,她就是这么一名性情活泼、敢作敢为的女子,” 梁康柏微笑着说。

韩素音成了”马来亚女作家”

1952年2月1日,两人在香港结婚,韩素音35岁。简单而隆重的婚礼在香港薄扶林露德圣母堂举行,香港总督葛量洪和夫人出席了婚礼。梁康柏说:”当时的香港大学校长莱德博士代替韩素音父亲的角色,把素音交给我。”

婚后,梁康柏和韩素音回到马来亚,住在柔佛新山,两人各有各忙。梁康柏当时在马来亚警察政治部任职助理督查,直接参与”紧急状态”下的警察运作。毕竟是50多年前的事,今天的梁康柏对曾任”秘密警察”的那段经历并不忌讳。事实上,他近年的主要研究课题,正是马来亚警察政治部在战后15年间的运作,其撰著的《马来亚秘密警察1945-60》一书已由新加坡东南亚研究所出版。
  
韩素音在新山住下后,很快就在柔佛中央医院上班,也每周定期出外看诊,工作非常忙。 “但无论怎么忙,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写作。”
韩素音在1952年2月来到马来亚,她的小说《爱情多美好》于同年5月在伦敦面世,不久就跻身”畅销书”的行列。地球这边,马来亚的报纸很快就亲切地称她为”马来亚的女作家”。

梁康柏因《餐风沐露》丢官

没多久,韩素音开始小说《餐风沐露》的创作。这部小说以50年代的来亚为背景,描述战后马共在丛林里的斗争,”紧急状态”下新村村民的生活。小说自1956年出版后,一直受到相当大的关注,一版再版。据韩素音的自述,直至80年代,美国的一些大学仍将之视为了解马来亚,尤其是研究”紧急状态”时期的最佳资料之一。

这部小说的出版,当时等于向马来亚英殖民当局投下一枚炸弹,小说中的诸多情节和人物,比如”新村”计划实施的内部运作、年轻的马共女俘虏被捕后的情形、秘密警察的审问细节等,都不是一般人所能知晓的。这样的书出自一名情报官员太太之手,自然让英殖民当局大为光火。
  
韩素音在自述中回忆说,梁康柏很高兴看到妻子出书的成就,对上头的指责很不以为然。梁康柏还记得很清楚:”当时负责马来亚’紧急状态’运作的高级专员坦普勒将军,召我火速到吉隆坡总部见他。在他的办公室里,他一见到我,就开始拍桌大骂,暴跳如雷。”梁康柏听了颇不服气,回了一句:”她虽然是我的太太,但也是一名作家。作家要写什么,并不是我所能够控制的呵!”
  
这更加激怒了坦普勒。命令很快就下来,梁康柏被令停止在新山的工作,限期内到丁加奴(今称登嘉楼)报到,等于是被”冷冻”起来。一接到这个命令,梁康柏意识到自己前途堪虞,与韩素音商量后决定辞职。韩素音在自述中提到,在梁康柏辞职后的短短一星期内,家里的电话先被掐断了,接着他们被令马上搬出政府提供的大宅;当他们急着要租屋的时候,附近的数幢屋子的租金开始莫名其妙地涨了又涨。
  
后来他们好不容易租到一间小屋,周围的环境很不理想。梁康柏开始到处找工作,韩素音也从柔佛中央医院辞职,在新山依布拉欣路一间药房的二楼,开起了自己的诊所。
  
然而,出于性格上的差异,两人当时已是貌合神离,渐行渐远。不久,随着梁康柏搬到新加坡,两人开始分居。
  
显而易见,那算不上是一段愉快的婚姻。然而,时过境迁,梁康柏很坦然地说起那段往事,像是在述说着一段很久以前听来的故事。

联合早报 28/02/2010早报周刊新闻秀
韩素音小说令丈夫丢官访梁康柏 谈在新马的二三事

Advertisements

Leave a comment

Filed under 资料与掌故, 思维空间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