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裕都会里的外籍劳工

章星虹

 

 

        最新的人口统计数据告诉我们,在新加坡460万总人口中,有将近100万是外来人口。而在这众多的外来人口中,很大一部分是外籍劳工。截至去年12月,在本地工作的外籍工人(客工)和外籍家庭佣工(女佣),人数已分别达至约57万和18万人。

 

         外籍劳工的出现,缘自这个富裕东方大都会的自身经济需要,也出于岛国面对未来全球竞争的焦灼。毋庸讳言,对一个相对富裕的社会来说,外籍劳工的大量涌入,的确会给原住人口带来一定的冲击。若处理不当,文化习俗、生活方式上的不同很容易会演变为两个群体之间的摩擦。民众以适当形式表达自己的忧虑、政府在处理外籍劳工课题时的小心翼翼,都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我却留意到,在这次就客工宿舍选址课题而起的辩论中,无论是民众的反应、媒体的报道,还是议员近期在国会的发言, 一个出现频率颇高的词是“不便”—— 客工宿舍选址问题被定位为“给国人带来的不便”,而如何为国人消除这个“不便”遂成了政府部长、官员向民众疲于解释的重点。 

 

          那么,外籍劳工为这个富裕社会一向作出的良多贡献呢?这一点却仍还未见政府或媒体给予应有的强调。 这也恰恰点出了问题的实质所在:此次的客工宿舍问题,与其说是因宿舍选址而起,不如说从两个层面再次凸显了本地人对外籍劳工基本权益的态度问题。 

 

        在政府层面,当局目前非常重视为外来人口创造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这无疑是一件好事。可是,这个良好环境,多是为吸引和留住外来人才而打造的,与外籍劳工的基本权益关系不大。即便提及外籍劳工,也多是为了向民众解释外籍劳工对新加坡的经济价值、为了消除民众所感到的“不便”。然而,当局这种处理角度,反而有可能加深本地人对外籍劳工的不满与成见,须知政府对外籍劳工的肯定和重视程度,与民间对外籍劳工的尊重与否,在很多时候都是成正比的。 

设身处地想想感受如何

          而在民间层面,环顾我们的四周,对外籍劳工权益缺乏应有尊重的例子,俯拾皆是: 

 

        当人们讨论为校车加装安全带的时候,似乎忘了顺带提提外籍劳工的行车安全。在新加坡,常见满载外籍劳工的罗厘(货车)疾驶在高速公路上的险景。只见外籍劳工像沙丁鱼一样被塞在浅浅的无蓬车斗里,车斗里并没有任何的安全装置;飞驰的罗厘若稍有闪失,车上的劳工就会被抛出车斗之外;

 

         周末来临,辛苦工作了一周的人们,都准备在周末好好地休息两天。可此时似乎没有多少本地雇主会想起,家中的外籍女佣其实也同样辛苦工作了一周,也有停下来喘口气的身心需求。坊间雇主最常用的理由是,不放女佣假是因为“怕她出去会学坏”;至于坏雇主虐佣的个案,倒不见引起社会太大的关注;

 

        你一定见过烈日下挥汗割草的工人吧?你是否也曾留意到,他们背上都挂着一块“危险,请避开!”的牌子?割草作业时的危险警告牌,大可放在工作地点的周围,但我们却让外籍劳工把警告牌挂在背上;这往往给人一种直觉,似乎就连工人本身也构成了危险的一部分。我们真的如此不敏感,还是根本没去想劳工的感受? 

 

         你也许已从媒体报道中,看到一位本地国会议员提出“在海上建浮动宿舍来安顿客工”的建议吧?这种把外籍劳工圈在海上浮动宿舍、做工时才被放出来的建议,竟出自代表民意的议员之口,实在令人错愕,也让人为辛勤工作的外籍劳工感到心酸。 

 

        如果你对以上的现象,从未仔细思考过,也许还可以换个角度问问自己:

 

         如果有一日自己处在外籍劳工的位置,自己是否愿意坐在毫无安全设备可言的罗厘上,面对随时被抛出车外的危险?是否愿意一年365日做工,连续做两年而没有一天假日?是否愿意在工作时,把一块危险警告牌挂在自己的背上? 又是否愿意被安顿在海上浮动宿舍,过一种“入圈睡觉、出圈做工”的生活?

 

         在我看来,一个都市,如果只有经济物质上的富裕、但对人的尊重还停留在几十年前,那么就不能算作是一个“物质与精神双富裕的都市”;一个社会,如果不能甘心情愿地为客工提供方便的住宿保障、如果连女佣的最低工资标准和法定公休日也都不愿明文规定的话,那么还是暂请别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包容性的社会”吧。 

 

        在上文提到的近期国会辩论中,只有伍碧虹议员一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她点出了新加坡人对外籍劳工的态度问题,并促请政府教育新加坡人善待客工。可惜,在这个富裕的大都会里,她一个人的声音毕竟是微弱的。

 

 

20081027日《联合早报》;刊出时篇幅略有缩减)

 

1 Comment

Filed under 思维空间

One response to “富裕都会里的外籍劳工

  1. Ong

    在同等的立足点上获得的尊重,不是施与,而是理直气壮地争取,也是活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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